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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 07月 25日
涉-雨季-《第二章》*new*
《雨季-本能》

10歲之後、16歲之前的小涉,非常討厭下雨天、隔外痛恨外星人及左眼眼角的那道疤。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絕不容許任何歪斜的事物存在。

一絲不苟、完美主義、道德意識強烈、冷淡封閉。

升上中學,老師的親子聯絡單上必定出現的評語。老師們總是很擔心著小涉。當然,這些多餘的熱心一半以上的因素全是小涉成績很好、品行優良、聰明有禮,雖然性格似乎有些古怪,但還不至於無法忍受。在校內老師總是喜歡像他這樣的學生,不會帶來麻煩、也不會有太多的問題需要解決,若有心理方面的障礙也不關他們的事,反正長大可能就會好一點。這就是私立學校的特性。

中學一年級時,同年紀正流行機動戰士的動畫。漫畫、畫冊、錄影帶、卡片、模型全在收集範圍之內。
校內理所當然的刮起旋風,只要是男孩子下課後必定彼此炫耀和父母拗來的戰利品順便交換心得;這股風潮甚至連女生也雀雀欲試。

可惜,風靡中、小學生的機動戰士絲毫無法打動小涉的心。他冷眼旁觀地盯著話題離不開鋼彈的瘋男瘋女,也無法明白,一堆唬爛人的破銅爛鐵機器人為什麼可以令他們如此珍貴。務實的他其實有看過一集的動畫來評鑑同時下了個判斷:一堆看不懂的機器人在宇宙飛來飛去、互相殘殺,主角也講著讓他聽不懂的話。

沒有順應時代時空時間的潮流走,當然也打不進應該隨行的世界圈子之中。

「水都君,你喜歡哪種機型的鋼彈?」一位號稱班上的機動戰士收集王谷地君,午餐時間在走廊上叫住了小涉。
他遲疑地回過頭「咦?」
「你總會有一個喜歡的鋼彈吧?」
「呃...我不懂那個。」小涉提著媽媽的愛心便當,尷尬地回答後不知要轉身離開還是留在那兒。
「怎...怎麼可能?!」谷地誇張地叫道「不可能不懂吧?難道水都君不喜歡鋼彈嗎?」
「我不是不喜歡鋼彈,只是它好像不符合常理。」
「什麼意思?」對於谷地來說,小涉的用詞稍嫌深澀。
「你想想嘛,目前為止科學家依然還未發明出人類在宇宙存活的方法,更何況是駕駛這麼大的機器人。」不理會谷地古怪的眼神,煞有其事地繼續說「說它是科幻又太牽強,說是未來人類的紀錄片又不太可能。」
「它...它也只不過是部卡通啊,為什麼水都君可以想的這麼複雜呀?」
「這種不切實際的卡通不要看太多比較好。像是人體的奧秘啊環保小尖兵之類的還不錯。」
「我...我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喜歡看那個。」谷地不太高興的說「而且鋼彈才不是不切實際的卡通,我就相信宇宙有機器人,跟在火星發現有外星人踪跡的道理是一樣的。」
從谷地嘴裡跑出外星人這三個字令小涉像被針刺了一下似的立刻反擊「外星人這種生物沒有科學真實根據,過去的記載也大不了是看到光束和幽浮而已。」
「是嗎?之前在美國就有抓到外星人,還拿來解剖哩!」
「你又知道他不是在騙人?!」
「你...」爭論的面紅耳赤,谷地辭窮了。「不喜歡鋼彈的水都根本就是外星人!」
沒頭沒腦地蹦出這沒有邏輯的話,小涉畢竟還是個孩子,他惱羞成怒地握緊拳頭「混蛋,我才不是外星人!」
「是!」
「我說不是就不是!」
「是!」

來來回回幾次,響亮的爭吵聲最後演變成相互推打,引來不少人的圍觀,老師連忙前來勸架,一邊也詫異平時看來冷靜的小涉不知會為了何事與人爭論不休。
此時,谷地冷冷地說了一句話:「不懂鋼彈又是個死雜種,臉上還有討厭奇怪的疤,水都涉根本是個不折不扣的外星人吧!」

安靜、實際、孤僻到怪異的地步,頂著中日混血兒的特殊身份在班上原本就沒什麼朋友,有時雖然會有欺負事件發生,但都還在能夠忍耐的範圍。接下來的午後,同學們理所當然地起鬨開始拿他開玩笑,丟紙團,見他沒反應更是變本加厲的在座位上倒餿水、將椅子拉到垃圾場、拿洗抺布的髒水潑他,惡言相向。他不發一語的變得更加沉默壓抑。

下午三點放學時間下起了傾盆大雨。他快速筆直地穿過熱鬧的走廊、聚集著興高采烈的孩子們的校門、優雅時髦的商店街、冷清寂靜的住宅區。過了二十分鐘,他撐著傘佇立在掛著"水都"木牌的漂亮大門前,面無表情地凝視了好一會。

突然天邊閃過一道亮光,轟然巨響的雷聲令沉思中的他驚著反射性地蹲到地上,透明小傘同時掉落地面。愣了幾秒,斗大的雨點很快的令他渾身濕透,摀著耳朵嗚咽幾聲,眼淚與雨水也交雜地滾落了。很傷心很傷心的哭了起來,嘴裡唸唸有詞地猛然站起,滿臉是淚、漲紅著臉一把扳住門前木牌使勁拽下,啪地一聲,整塊板子連同牆面的漆被扯下,一面掏出家門鎖匙開門,碰地又關上。飛也似的跑過庭院及客廳。

「小涉?你不是有帶傘嗎?怎麼淋濕...小涉?」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媽媽聽見聲響,側過頭問著,卻只見小涉火速的閃過她的眼前。
還來不及反應,他又再度衝回來,將手裡的門牌憤恨地甩進放在沙發旁的垃圾桶裡,發出沉甸甸的悶響,卻因為用力過猛,塑膠製的輕巧垃圾桶隨後翻倒。

「小涉!」媽媽見他粗魯的行為,蹙眉叫道「你丟什麼東西需要這樣...小涉?!」
不理會母親的叫喚,抽泣著衝進房裡猛力地關門。
「小涉!小涉?!」媽媽撿起被小涉扔進垃圾桶裡的東西,不明所以地發現那玩意兒居然是自家門前的名牌,當下錯愕不已。緊追在小涉的後面「小涉?你怎麼了?開門啊!」
她貼在門邊聽,房裡砰砰乓乓的一會,接著毫無聲響。她擔心的敲敲門問了幾聲,小涉依然沒有回應。看看手裡的木牌,思索良久才柔聲道:「身體要擦乾唷,肚子餓再跟媽媽說。」

小臉被淚水浸濕,不願意被媽媽聽到他哭泣的聲音,硬是將棉被塞入嘴裡。耳裡聽著門外溫柔心焦的話語,小涉哭的更是厲害。趴在床上,眼淚、雨水將像天空一般湛藍的床染深,腦海裡閃過同學嘲弄鄙視的嘴臉文字,掉著眼淚咬牙猛力捶打枕頭出氣。恍惚之間,小涉自床上爬起走到衣櫃前將門拉開,透過投入房內的街燈昏暗的光線,他從鏡中看見自己稚氣清秀的輪廓。雨水順著黑色的髮絲滑落在白晳的臉上,紅腫的眼落在左眼眼角的疤,胸中一股憤怒之火竄起,直喘不過氣的抑鬱簡直像是緊緊扼住頸子那般窒人。暴怒地摔上衣櫃的門,一把抓起前一晚做美勞放在書桌上的美工刀,毫不猶豫地直接朝左眼角劃去,反覆三四刀才停止。
不覺疼痛,單純希望能把這該死的爛疤除去,絕不容許有任何供人訕笑的存在。被劃破的傷口熱熱辣辣,手持著刀片,氣喘吁吁地將頭靠著膝,哽咽地蜷縮在桌邊角落,悲悲切切的從小小聲落淚最後變成聲嘶力竭的痛哭失聲。
恨意消失,卻只換來胸腔無奈寂寞的酸疼。

不知做了第幾個惡夢,小涉悠悠轉醒。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天空藍色的床舖被換成太陽橘色,濕答答的制服也被換成潔淨乾爽的睡衣。
左眼角的刺疼使他呻吟著邊閉上眼,喉嚨和眼睛乾澀到不像自己的,此時媽媽正好推開門。
「小涉醒來了嗎?睡了好久啊。生病又發燒睡了二天,肚子應該很餓噢?」
「...還好......」
將手裡的水杯放在床頭櫃,媽媽轉身坐在床邊,溫柔地將他額前遮蓋到眼睛的髮絲拂到旁邊,凝視了幾秒忽道「小涉不開心嗎?」
柔軟的舉止令他鼻頭酸酸的,像是有東西哽在喉嚨。避開媽媽的手,臉埋在棉被裡搖搖頭。
她停頓了一會。小涉感覺到床邊凹陷的重量消失,小心翼翼地自被子的縫隙探出,見到媽媽突然拉開窗簾,和煦明亮的陽光瞬間充滿房間的每個角落,原本已經不舒服的眼睛,這下更是睜不開。
「你看,今天的雨停了,陽光好亮。」
不明白媽媽接下來要表達的意思是什麼,只好屏息地閉眼聽著。
「在三年前,小涉一個人躲在公園的溜滑梯下面,也是下著好大的雨。」她緩緩推開藍色的窗,背對他繼續說道「那時候你哭著朝我跑來時,眼角的傷口弄得你衣服血跡斑斑,媽媽心驚又自責也很後悔。因為我知道,你的傷口可以縫合可以擦藥,可是心裡的傷口卻永遠只能停留在那裡。」
小涉張開眼,無法理解地盯著媽媽的背影看,依舊不發一語。
「隔天早上,也是像這樣的陽光,雨過天晴。可惜,小涉的心再也沒辦法雨過天晴了。」
「媽...」
「過了那天,一直想要補償,可是小涉的忍耐和冷漠令媽媽沒辦法靠近,就這樣到了今天,也是沒有任何的改變。」她深吸了一口氣,回過頭笑著說「其實,媽媽可以為小涉做些什麼,對吧?偶爾跟家人撒撒嬌並不是件壞事,可以勇敢的對媽媽說:『我好難過。』你說是不是?」
小涉慢慢坐起,聽到媽媽的這番話,不知從何反應也欲言之止。
「小涉現在可以把希望的事情告訴媽媽,然後答應媽媽再也不要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要不然媽媽會很難過。」說著說著,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紅了眼眶。
頭一次看到媽媽如此悲傷的神情,一股酸辣之氣自喉間衝上,小涉連忙垂下頭,深怕眼淚又會不自覺地落下,然後沉默著。
過了有如一世紀般冗長「媽媽...」他提起勇氣地突然開口,瘖啞地叫道。
「嗯?」
「不知道這樣對不對...可是我...我真的好想轉學...」強忍許久的眼淚隨著一字一句而絕堤,小涉崩潰地哭出聲音「我不想待在這裡了...媽...」

像是看到三年前那個夏日夜晚,淚流滿面朝她跑來的小涉。熟悉的椎心之痛再度襲來,她也哽咽了「好...媽媽答應你,幫小涉轉學。」

1999年夏日的雨季,13歲的小涉心口多了一道傷痕,討厭鋼彈、討厭人群、討厭自己,變得寂寞且悲傷。

# by oedipus_voyage | 2006-07-25 00:47 | ◎涉-雨季
2006年 07月 25日
涉-雨季-《第一章》*new*


【時間紀錄-02月27日】

《雨季-傷跡-》

10歲之後、16歲之前的小涉,非常討厭下雨天、隔外痛恨外星人及左眼眼角的那道疤,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絕不容許任何歪斜的事物存在。

中規中矩地做份內該做的事;認知裡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有爸爸媽媽都有個家;理直氣壯的理想著這個世界。
當然,如此正直的思想也絲毫無法接受自己是個中日混血的事實。

一切的原因,全是從他十歲之前開始。

群馬縣出生,在那裡住了6年。
升上小學的那一年,父親從小醫院的腸胃科醫生調職到青山成為大醫院的院長;母親則是正統家庭主婦。
在北青山區擁有獨棟的樓中樓;比鄰而居的不外乎是設計師或名人。

自小便是家境富裕、沒什麼煩惱的獨生子,跟一般孩子一樣愛笑愛哭好動喋喋不休。
小學開學第一天,老師溫和地說一句話,使他的人生從那時候第一次有了困惑及不解。
「小涉的媽媽是台灣人唷,不知道小涉有沒有常常吃到台灣的料理呢?」

聽鄰居一位髮型設計師37歲還不結婚的奇怪大叔說,台灣和日本是完全不同的國度。
無論是文化、生活習慣或是語言。

不同文化、生活習慣甚至語言要如何溝通?

上次看富士電視台的深夜節目,社會秘密事件簿裡就有說到與人類全然不同的種族"外星人",
除了外型,連殘暴的行事作風令小涉當晚睡覺時還做了個惡夢。

怎麼樣都無法將清麗溫柔雖然有點脫線的媽媽跟兇惡的外星人劃上等號。

「媽媽是外星人嗎?」當天晚上洗澡時,小涉守不住內心秘密,頂著滿頭泡沫轉頭問媽媽。
母親詫異地盯著小涉:「為什麼覺得媽媽是外星人?」

他立刻把心中的疑問全盤托出,當下眼前全身赤裸的女人突地在浴室裡放聲大笑。
頭一次覺得這驕縱任性的兒子這麼可愛,可愛到她忍不住將人類潛存的劣根性激發。

「唔...小涉千萬不能告訴爸爸喔,因為如果被別人知道媽媽是外星人的話,媽媽就要離開小涉再也回不來了。」
這女人顯然把牛郎織女的故事轉化到這件事情的上頭,見到小涉驚恐無助的神情,再也忍俊不住的再度噴笑出聲。
她覺得無所謂,可惜,孩子的大腦容易刻劃進這像是事實的謊言,甚至認為:「其實外星人也是有苦衷的。」深深以自己是日本人及外星人的血統感到悲傷。

抱持著這樣子的想法,戰戰競競地長大,
直到國小升上四年級的夏天,他與同學在學校足球場發生了爭執,最後引發激烈的衝突,
一切皆從朋友們嘲笑他的母親是懦弱孬種的中國人開始。

「你不知道嗎?中國人很沒用啊,落後又不認識字,聽說還有東亞病夫的稱號哩!」

小涉不明白什麼叫做中國人,但也意識到母親被攻擊,氣急敗壞之下衝口而出:「我媽媽才不是中國人!她是外星人!」
其他四個小朋友頓時愣了愣:「外星人?」等到句子順利排列成他們能夠理解的程度時,也笑到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笑的原因小涉沒有想到,只是很慌亂的驚覺自己似乎將不該講的話告訴了他們。
不願意讓母親永遠離開他的身邊,甚至不願意因為是這次的無心之過導致她的離去。

「外星人?頭很大會攻擊人類的那種怪物嗎?」
「呀呀呀!好可怕噢,小涉的媽媽是妖怪!」
「那就表示小涉是妖怪囉?」
「小涉也是外星人就不要待在地球上啦,你會不會吃人啊!」
「對嘛對嘛,臭雜種滾出我們日本!」

焦急憤怒外加不知所措,他氣急敗壞地動手揍了眼前的小男孩。
一觸及發的氛圍因小涉的拳頭而引爆,四對一的戰鬥在足球場上展開,
等到老師前來阻止時,小涉也早已被打的傷痕累累,左眼眼角也被擲來的石塊打中,裂了好大一條傷口。

當天傍晚下了一場大雨,小涉孤伶伶地邊走邊哭。他哭的不是傷口疼痛,而是他的心很痛。
他不敢見到最後的後果,擔心回到家後,媽媽早已不在。
走到公園的溜滑梯下方坐在那兒啜泣好一會,禁不住睡意來襲渾身濕淋淋地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朦朦朧朧間,他聽到雜撻的腳步聲及媽媽喊著"小涉"的聲音而驚醒,慌慌張張的尋著聲音跑去。

「小涉!小涉!你怎麼了?為什麼沒有回家?你身上為什麼這麼多的傷?有沒有被壞人欺負?」母親驚慌失措地緊緊抱住他,問出所有令她驚惶不安的問題。
然而,小涉什麼都沒有說,見到媽媽的那一瞬間他放聲大哭,直嚷著:「媽媽對不起----不要離開小涉,我不要媽媽離開小涉-----」

中途細節就不需詳述。

雨淅瀝瀝地下著。媽媽牽著抽抽咽咽的小涉回家洗澡、擦藥、吃過一頓飽飽的飯。
睡前她才坐在床邊笑著對躺在床上的小涉說,其實外星人的事都是媽媽開玩笑騙小涉的,這地球上有很多個國家,媽媽國家的名字是台灣,是個和日本相差不了的地方。
然後,和爸爸是在大學交換學生時遊學日本時認識的。對不起啦,媽媽對不起小涉,讓小涉這麼擔心又這麼害怕。

媽媽努力解釋的當頭,小涉幼小的心靈頭一次有種被耍的感覺。
過去的那些日子像是白活似的沉浸在外星人的悲慘世界裡,也為剛才的嚎啕大哭感到丟臉至極。

這女人是不是有病啊,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害我跟朋友打了一場白痴的架就算了,還讓我蹲在一堆蚊子的公園裡眼淚鼻涕直流的亂哭一通。我的童年可以還給我嗎妳這幼稚的女人。

當然,黑體字的部份是在小涉懂事之後才發的牢騷。

隔天,不知是驚嚇過度、淋雨著涼還是內心受到的衝擊太大,小涉生病了,足足一星期高燒不退。
一星期後,小涉變得不愛笑、不愛說話、安靜甚至有些奇怪的憤世嫉俗。
愧疚的媽媽打算使他恢復往日的活潑,用盡心思的希望小涉開心。
買禮物、蛋糕糖果餅乾、電動玩具,無所不用其極卻只換來小涉冷漠的一句話:「我想,不要這樣浪費錢好像會比較好。」

1996年夏日的雨季,10歲的小涉臉上多了一道傷痕,討厭下雨、討厭外星人、討厭自己,變得主觀且憂鬱。

# by oedipus_voyage | 2006-07-25 00:39 | ◎涉-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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